变“社会负担”为“价值贡献”：规律替代治疗如何让血友病患者重返正常生活？

在我国罕见病领域，血友病是典型的代表性病种，作为首批纳入国家罕见病目录的疾病，其诊疗体系建设相对完善，是罕见病诊疗理念革新、卫生经济学探索的核心标杆疾病之一。

随着《血友病治疗中国指南（2025年版）》的正式发布，这一疾病的临床管理逻辑正迎来一次根本性的重构。新版指南最显著的修订，在于将沿用多年的“预防治疗”正式更名为“规律替代治疗”，并确立了其作为临床常规治疗的基石地位。这一术语更迭的背后，并非简单的语义修正，而是中国血友病诊疗试图摆脱长期以来“按需治疗”的传统路径依赖，向长期的“关节功能保全”与“社会功能回归”发起的一次关键跨越。

在近日举行的 “推动规律替代治疗：构建血友病全生命周期主动管理”媒体沙龙上，临床医学与药物经济学专家共同剖析了这一变局——从药物经济学视角来看，“规律替代治疗”是降低致残率、减轻长期社会负担的最优解。临床实践中，应重点落实三级规律替代治疗，助力患者从“被动应对”转向“全生命周期的主动管理”。

临床困境：“按需治疗”下的高致残率与错失的窗口期

尽管近年来国内血友病诊疗水平已有长足进步，但现实依然严峻。长期以来，中国血友病临床实践多以“按需治疗”为主，即“痛了才治、出血才补”。

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血液学研究所）临床首席专家杨仁池教授指出，这种被动的治疗模式与全球共识存在显著代差。国家血友病登记系统数据显示，我国血友病A患者接受规律替代治疗的比例仅为16.22%，血友病B患者比例更低至10.8%。这意味着，超过八成的患者仍处于被动应对出血的局面，时刻面临致残风险。

杨仁池教授认为，这种“重治疗、轻预防”的传统模式，使得“保护关节、避免残疾、预防颅内出血等致命性出血”以及“实现功能性治愈”等治疗目标，在临床上难以落地。

此外，数据显示，中国约30%的血友病患者经历过诊断延迟，其中血友病A患者的平均诊断延迟时间长达8.4年，血友病B患者为2.46年。许多患者在确诊前已错失了实施初级规律替代治疗的黄金窗口期，导致了不可逆的关节损伤。

研究发现，如不接受规律替代治疗，几乎所有重型患者以及部分凝血因子活性1%-2%的中间型患者都会存在至少一个靶关节以及不同程度的关节活动受限；另一项单中心队列研究显示，到成年后停止规律替代治疗的患者，10年后关节情况明显差于持续规律替代治疗的患者。

正是在此背景下，2025版指南对治疗分类进行了根本性的架构重组。杨仁池教授解释称，“预防治疗”一词在字面上容易产生“预防疾病发生”的歧义，而“规律替代治疗”则精准定义了其内涵：通过规律性输注凝血因子或非因子制剂，以减少出血、维持正常关节和肌肉功能。新指南明确提倡，对于所有重型患者以及反复发生出血的中间型患者，应尽早进行规律替代治疗；即使是已有关节损伤的成人患者，也应尽早开始并长期维持三级规律替代治疗，以延缓关节损害进展。

技术变局：非因子创新疗法带来“正常化”生活的回归

如果说指南的更新指明了方向，那么治疗手段的革新则为规范化诊疗路径的升级提供了可能。长期以来，传统替代治疗依赖于长期高频的静脉注射，这构成了规律治疗落地的最大现实阻碍。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血液病科主任吴润晖教授指出，对于需终身用药的患者而言，这意味着数千次的静脉穿刺，极易导致外周静脉通路耗竭。而每周两至三次的输注频率，严重分割了患者的日常时间，限制了其出行、工作与社交的自由度。

同时，吴润晖教授认为，以非因子疗法为代表的创新治疗药物，通过机制上的革新带来了突破性的药理学优势与临床获益，突破了频繁静脉输注的局限，将大幅提升了患者的治疗依从性。血友病诊疗目标也正经历从“维持生存”向“全面功能恢复”的演进，即回归“正常化”。

基于循证医学证据，2025年版指南强烈推荐将非因子类药物用于规律替代治疗，并充分肯定了非因子类药物在给药途径与稳态止血保护上的革新优势。《儿童血友病诊疗指南2025解读》中也特别指出，非因子类药物采用非静脉穿刺的给药方法，极大提高了患儿用药的依从性。

经济评估：看似“昂贵”，实则最具性价比的投入

在临床决策中，治疗成本往往是阻碍规律替代治疗，尤其是成人治疗落地的现实壁垒。对此，中国药学会药物经济学专委会委员王教授提出，必须跳出仅考虑短期药费支出的局限，要从“全社会角度”和“全生命周期获益”的视角全面审视这一问题。

王教授指出，单纯比较直接药物支出会掩盖疾病管理的真实成本。按需治疗看似在短期内节省了药费，实则因疾病进展导致的致残、并发症处理及生产力丧失，构成了沉重的“间接成本”。仅单次血友病关节置换手术的费用就高达13.7万元，而规律替代治疗通过保护关节，能有效降低这一巨额远期支出。

从卫生经济学评价指标来看，规律替代治疗具有明确的性价比。研究数据表明，针对中国成人血友病A患者，与按需治疗相比，小剂量规律替代治疗每多获得1个质量调整生命年（QALY，有质量的健康生活年），仅需多投入约5.56万元，这一数值低于中国1倍人均GDP，属于显著“具有经济性”的方案。针对儿童患者的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结论，规律替代治疗的增量成本效果比（ICER，获得增量健康效果的经济支出）均低于支付意愿阈值。

更为关键的账本在于社会生产力的释放。研究表明，规律替代治疗能将成人患者的年误工天数从55天降至0天，并将患儿看护者的年误工天数从40天大幅降至7天。专家强调，这种因误工或失业造成的间接经济损失的下降，意味着患者从社会的负担转变为贡献者，这是减轻家庭与社会长期经济负担的最优解。

随着2025版指南确立了“规律替代治疗”的基石地位，中国血友病诊疗规范化的路径已然清晰。专家共同呼吁，在政策落地层面，应进一步认可创新疗法在降低长期致残率和社会成本方面的价值。通过建立符合药物经济学规律的多元保障机制，推动从“被动应对”向“主动管理”的制度性转型，让更多血友病患者得以通过规范化治疗，真正回归“正常化”的社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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